40多年前，我是一个新兵，跟随队伍来到河北保定农村拉练。当时，我和战友就住在三角村的一户老乡家里，距离电影《地道战》的拍摄地冉庄不远。那时，我们每天搞军事训练，还要给老乡挑水、打扫院子。我是连队的文书，担负着写宣传稿的任务，晚上还要到大队广播站念自己写的稿件。

　　当时正值春天，冀中平原的空气里弥漫着沁人的槐花香。我们开伙做饭，采摘槐花蒸馒头；在通信车内进行无线电收发报训练；夜晚则围坐在老乡家的炕头“唠嗑儿”。

　　那时我年轻好强，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。桶很沉，起初怎么也打不上来水。后来向老乡请教，才知要左右摇晃水桶，靠着巧劲儿让它沉下去舀满水。我摇动辘轳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第一桶水提上来。待两桶都装满，分量更是沉甸甸的。我当时身子单薄，挑着沉重的担子往老乡家走，没走多远，肩膀就被扁担磨破了。

　　房东是一个慈祥的大娘。她担心我们夜里睡觉冻着，经常半夜起来点着小油灯给我们盖被子。看到她家里只有母女两人，我问她丈夫到哪里去了。说起这件事，她拉着我的手，一直在流泪。她告诉我说，当年结婚刚两个月，丈夫就参加了八路军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
　　拉练结束，部队开拔时，带队干部要求我们不得惊扰老乡。我们早晨5点钟起床打背包，6点钟出发。我们离开村庄时天色还很暗。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，部队开拔时，房东大娘就站在村口的槐树前，送别我们。我向她挥手，她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。这一幕，让我百感交集，眼眶也湿润了。来到下一个宿营地，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抢着拿扫帚去扫院子，也没有抢着拿水桶挑水，而是趴在没有打开的背包上，一气呵成写下了一首诗歌《伟大的心——致平原的母亲》。

　　汽笛催，喇叭鸣

　　野营拉练就要踏新程

　　猛回首，村口上站着老房东

　　大娘啊，平原的母亲

　　我看到，我看到你的眼眶热泪盈

　　晨风紧，天色阴

　　老天也懂得母亲那颗留恋的心……

　　拉练的队伍继续前行，我们先到冉庄参观，后来又去了华北烈士陵园和西柏坡。冉庄是著名的“地道战模范村”，具有光荣的革命历史传统。40多年前的冉庄保留着抗战时期冀中平原的村落样貌，完整保留着各种伪装成牲口槽、锅台、石头堡、面柜等的地道战工事。

　　在西柏坡，我随队伍参观了老一辈革命家的旧居，还坐在平山县的岗南水库前写诗。人在年轻时经历的事情，会影响人的一生。这些年，我多次走访革命老区，就是源于青年时代与老区人民建立的深厚情感。

　　不久前，我应邀到保定师范学院讲课。临别时，朋友问我在保定还有什么心愿。我说想看一下当年拉练时住过的村庄。虽然我知道村庄的名字是三角村，却并不十分清楚它的具体位置。在朋友的帮助下，我终于了却心愿。那座村庄在顺平、唐县、满城交界处，隶属顺平县安阳乡，而顺平县也曾是当年白求恩工作过的地方。我想，我们走过的那些路，或许也曾留下白求恩救治伤病员的足迹。

　　多少年过去了，三角村的槐花香味至今弥漫在我的记忆里。房东大娘慈祥的面容，永远珍藏在我的心底。